六百、
颜子衿走得很急,到最后几乎是一路奔着跑回道宫,路上还惊到苏姑娘带入山中,正在溪边饮水的小鹿,慌乱地“哟哟”叫着遁入树林之中,顿时扬起一群飞鸟。
此时的颜子衿却顾不得这些,一回到道宫便径直回到寝殿,宫人有些意外颜子衿为何此时就回来,但后者却并未多做解释,而是一把打开多宝柜,将其中一个锦匣拿了出来。
成云端着香炉从侧殿走出,正好撞见颜子衿离去的背影,她更是意外,毕竟以往每次家祭,长公主都得耽搁上好一会儿才回来,颜子衿这一个时辰都未到就回来,像是拿了什么东西又离去,所为何事呢?
代观主在松树下打着座,正闭目凝神,耳边由远至近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,抬眼看去,颜子衿已经站在门口,正扶着门框气喘吁吁。
“你倒是好精力,一路跑着来的?”
颜子衿一边轻喘着一边走到亭前,代观主这才看清铃声的源头,一枚镂空花鸟纹饰的金铃。
“这是殿下与王妃成婚第一年,送予她的生辰礼物,”颜子衿看着手里的金铃,朝着季韶的遗体深深一拜,便贸然走入亭中在他面前跪下,“王妃到死都带在身边,直到被灌下毒酒前,这才交到成云手里。”
季韶的遗体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日晒,早已枯朽的不成人形,更别说那毒性在身体蔓延,古褐色的皮肤如树皮般斑驳着裂纹,没了血肉,牙齿丑陋地突出在嘴唇外,发丝零落,只有寥寥几根贴在头顶,季韶浑身上下只裹着一块白布,代观主说毕竟这么多年过去,那些东西早已腐朽化灰,唯独季韶的尸身仍存,这才寻了块布替他裹着,不至于死了也丢人。
季韶头颅微垂,颜子衿看不清他的样貌,但如今他这个样子,看不看得清其实都差不多,只是想着以往他人口中汉王意气风发的样子,再看着面前的枯尸,心里不免几分怅然。
“您一定还记得成云,她一直陪在王妃身边的,您一定见过,这是她给我的,”颜子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死去多年的人说话,但事到如今,她只想着赌一把了,“您的妹妹,长公主殿下后来寻到王妃了,她回到故乡苍州去了,长公主殿下年年会去祭拜,只是如今情势,实在难以接王妃回来见您。”
“待诸事了结,我一定向陛下求情,将您送去苍州,”颜子衿顿了一下,紧接着轻轻笑道,“京中待着不自在,您一定不喜欢这里,苍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,所以才会生出汉王妃那样很好很好的姑娘。”
颜子衿想着若自己猜错便猜错了罢,至少此番也算了了成云的一个心愿,然而就在将那枚金铃放在季韶手中的下一刻,有什么东西跌下,她下意识伸手接住,竟是季韶的头颅。
霎时间,皮发尽散,本来还如枯木般腐朽的尸身顿时如山裂石塌般裂开,本该攀附在身上的皮肤如灰尘碎叶般“簌簌”而落,不多时,便只剩下乌黑的骨堆,季韶执念不死,硬撑着一口气,这才会被毒药摧残侵蚀至此。
代观主这时才缓步上前,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尸骨,轻叹一声,俯身从中拿出一枚手心大小的金印。
“这便是他们要找的东西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“汉王金印。”
代观主将头骨放回,带着颜子衿走出云亭,把那枚金印放在她手中:“他生生吞入腹中,尸身不坏他们自然找不到,既然你做到了,这枚金印依规矩便交给你了。”
“您不怕我转身交给叁皇子?”
“若你真有这个打算,季宁昭也不会同意让你来道宫了。”
“您既然知晓这么多,为何您当初不直接金印交给长公主殿下,或者陛下他们?”
“我本是清修松下客,自不愿管这山下事,但有些事你越是想避,便越是要寻来,既然如此不如顺其天意,只要不影响大齐,我倒是也无所谓,”代观主轻甩着拂尘,“更何况,若真的无能到得靠这金印才能稳住,这点小事都做不好,那皇位让给别人坐也不是不行。”
“这可是涉及大齐皇位更替之事。”
“那咋了,”代观主睨了颜子衿一眼,“比起明贞皇帝他们那一辈的腥风血雨,莫说今日,就汉王之乱时的那点毛毛雨,又算得了什么?”
实在想不出到底有多惨烈,竟然连汉王之乱都及不上半分,可这个时候,颜子衿自无多余精力去想这些,将那金印紧紧攥在手中,金印边缘直抵得手心发疼。
“家祭也差不多了,你可以回道宫去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真要下山去?”颜子衿还没走几步,代观主忽地又唤住她,回头看向对方,代观主仍旧站在那松下,“道宫很安全,安全到不会有人知晓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我知道,”颜子衿顿了顿,眼神坚定仿佛谁都动摇不得,“可我弟弟还在京中。”
“他或许并不需要你保护。”
“可我终究是姐姐。”
颜淮一直将自己照顾得极好,好到颜子衿甚至什么都可以不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