&esp;&esp;三伏头一日,天上澄澈如洗,寻不着一丝云影。辰时未过,太阳已攀上普照寺的高墙。
&esp;&esp;国公府的马车驶进寺内,窗上细篾竹帘迎着光,隐约透出院中光景。
&esp;&esp;近两个时辰的路程,可算是到了。江鲤梦端坐着,隔帘一看,外面人影憧憧,老太太已经下了马车。
&esp;&esp;寺内主持携弟子迎来:“阿弥陀佛,施主一向可好?”
&esp;&esp;“托佛祖庇佑,一切安好。”老太太笑道:“大暑热天里,唯有寺中清净,领阖家老小前来小住几日,叨扰方丈了。”
&esp;&esp;续过寒温,老太太打量一圈近旁的人,忙吩咐随侍徐嬷嬷:“快教姑娘下来松泛松泛。”
&esp;&esp;俄顷,车帘被打起,徐嬷嬷圆圆的脸,朝车内看来,一团和气:“姑娘下车罢。”
&esp;&esp;江鲤梦这才扶着婢女画亭的手,从车内走出来。
&esp;&esp;双足踩着地,身子骨总算舒展开了,江鲤梦徐徐移步到老太太面前福身施礼:“老祖宗。”
&esp;&esp;张老夫人近几年上了点岁数,眼尾笑纹里俱是慈祥,一把挽住她:“他们早都下来了,你这孩子太老实。”
&esp;&esp;女孩嘛,矜持些总是好的,尤其像她这样没有父母的,一言一行不可差错。江鲤梦抬起团扇,遮住下半张脸,微笑不语。
&esp;&esp;“我的内侄孙女儿,头一遭随我过来。”
&esp;&esp;老太太同主持说着,又向她引见:“这是妙济禅师。”
&esp;&esp;她欠身颔首,道:“见过大师。”
&esp;&esp;“女施主好。”
&esp;&esp;妙济法名明觉,面相十分慈善,双手合十回了礼,引众人往大雄宝殿参拜。
&esp;&esp;普照寺原是琅琊王氏旧宅,历经多朝,多次修葺,仍保留着魏晋时期的风貌。琳宫梵宇,错落分布。黛瓦悬山顶精致雍容,整体看上去宏大又深厚。
&esp;&esp;走至庭院正中,江鲤梦便见着了父亲所说被称为(集柳)的前朝石碑。
&esp;&esp;爹爹生前钟爱柳体,若此刻在这里,定会负着手,兴致勃勃地给她和源哥儿讲解。
&esp;&esp;衣袖忽然被人扯了下,转眸看,江源仰着脸安慰似的冲她笑。
&esp;&esp;她也抿唇笑笑,无声告诉他,没事。
&esp;&esp;有些东西放在角落里,不能时时打开。否则日子就该过不下去了。
&esp;&esp;姐弟俩心照不宣,默默迈进大雄宝殿的门槛。
&esp;&esp;殿内十分宽旷,释迦牟尼佛结跏趺坐于莲花宝座,法相庄严,金身辉煌。人站在大佛前,渺小如尘埃。不知佛祖能不能看得见?
&esp;&esp;小沙弥递上香,江鲤梦随众人拈香叩首。
&esp;&esp;礼拜完,江鲤梦扶老太太起身,目光不经意一瞥,却发现少个人。
&esp;&esp;再一打量,弟弟、大伯母云瑶、大表兄张钰景都在,独独不见二表兄张鹤景。
&esp;&esp;方才进门还在,怎么眨眼就不见了?
&esp;&esp;正疑惑呢,忽听老太太唤:“抱月。”
&esp;&esp;老太太贴身大丫鬟应声,双手捧着托盘端到老太太面前,老太太揭开红布,将成摞的金元宝全捐进了功德箱。
&esp;&esp;明儿六月十九,观自在的成道日,行善祈福布施都是双倍功德。家里两位学子八月入闱,因此老太太十分虔诚。
&esp;&esp;老太太又同明觉交谈几句明日诵经、拜忏、放生等法会的事儿,随后明觉派小沙弥送一行人到后院禅房歇息。
&esp;&esp;刚出大殿,就见回廊底下站着个人。
&esp;&esp;浅青圆领袍,身姿俊秀似竹,伫立黑漆金柱旁,手里摇着把掐扇,一静一动,显出月白风清的景况来。
&esp;&esp;老太太笑趣道:“你倒会躲懒。”
&esp;&esp;张鹤景闻听,收起扇子,回身拱手,道:“孙儿心愚,入不了佛门。”
&esp;&esp;“出去游学几年,满以为修身养性,”老太太指着张鹤景向他母亲云夫人笑说道:“不承望还是这个性情不改。&esp;”
&esp;&esp;念佛不拜佛,进庙不烧香,天生牛心左性。
&esp;&esp;云夫人微微一笑,“树不修理不成材,还得仰仗老太太多多教导他才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