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沉默地对视。
他半靠在床头,手依然僵在半空中,仿佛向虚空乞求。
昭昭的怒火像扎穿的气球迅速干瘪,心疼一点点涌上来,淹没了所有不甘和委屈,她垂下脑袋,认命一般,“阿屹,我对你没有办法了。”
病床窄小,他两条腿微微屈着,稍一动,就顶到床尾的铁架,发出轻微的嘎吱声。
容纳两个人,就更为拥挤。
陈修屹顺势靠过来,闭上眼,额角轻轻抵着她,手指拢住她颈后的头发,像是终于抓住了一点可以安心的东西。
昭昭不说话,只有眼泪流到他脸上,使他的心又咸又涩。
“姐,我不是故意要害你伤心。我…知道你怎样都会伤心,我是不想你担心更多,伤心更多。我怕你出意外。”
“可是阿屹,我什么都不知道,我只能猜你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好好吃饭,有没有好好睡觉,你知不知道这种感觉有多痛苦?我好像永远在黑夜里等天亮,天好像永远都不会亮,好不容易亮了一秒钟又暗下来。”
比起死亡本身,更折磨人的,往往是那种无休无止、悬而未决的对死亡的想象。
明明已经好不容易见到了,可每一次相见都那么仓促。情感的闸门尚未打开,命运的铡刀又再次落下……
看着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,她怎能不心如刀割。
“阿屹,你不能总是这样对我。你不愿我伤心就不要总是瞒着我,你不要丢下我。”昭昭吸吸鼻子,声音越来越轻,唯恐惊动神明,“反正……你如果…如果你真的死了,我不会跟着你去死的。”
“我会活着。”
“会继续吃饭,睡觉,上课,工作。”
“也许有一天,我真的会和别人在一起。会喜欢上别人,会结婚,会有孩子。”
她喉咙轻轻一哽。
“再后来,我可能就没那么常想起你了。”
“会慢慢把你忘掉。”
陈修屹安静了一会儿,才低低开口,“徐铭吗?”
他贴着她的脸轻蹭,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唇角。其实只要他愿意,温柔起来叫人多么心醉心伤,“早就听黄毛说他追你。”
“姐,他天天都给你带饭吗?”
“你会去看他打篮球吗?”
明明他问得温和,昭昭却感觉残忍。
“晚上会和他去操场散步吗?”
他声音轻柔,像是真的只是想知道她过去的几年是怎样生活。
昭昭快听不下去,她拼命摇头,用手捂住他的嘴。
他怎么可以这样戳她的心。
他怎么可以对她露出那种探寻的悲伤的眼神?
他的舌头轻轻舔过她手心,温热酥痒。就好像在给她一点一点舔舐伤口。
“明明是姐先说的,我不过顺着姐说,姐也要伤心吗?”
陈修屹含住她的手指,舌面和牙齿磨着指肚的嫩肉,轻轻啃咬。
气息湿热地纠缠上来,他嗓音含混地抱怨,“这床太小了,姐,我想起小时候了……”
“冬天冷,被子也不大。你很怕冷,总是抱我紧紧地……”
“有时候半夜醒了,我不是热醒就是被你胳膊勒醒。”
“姐,你记不记得你的手生了冻疮,肿得像萝卜,你求我给你扎辫子,我不肯,你就亲我。”
他另一只手绕着长发,神情里有种近乎倦怠的依恋,喃喃道,“其实怎么会不肯……”
“后来在里面……就总想起这些。”
说起这个,他话渐渐多了。
里头有狱警替人跑船,也有人专门替他们在犯人里找能用的船脚。
陈修屹这种人,手黑,骨头也硬,看着像能用。
这帮人盯了他大概一年。起初只是试探,他没接茬,过几天就被关进了禁闭室。
等再放出来,他就明白这事儿不能硬顶。认完人以后他就开始递粉。
“后来出了些事,他们觉得我养不熟,怕我反水,在吃的东西里给我下药。以前在ktv和赌场,溜冰打粉的人我见得多了,我一上手就认得出来。可这玩意儿掺进饭里又不一样了。”
“药劲上来得很猛,我头发晕,浑身都烧得厉害,骨头里着了火。我看见姐在我眼前晃,姐很白,很美。我脑子乱得厉害,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想抓住姐,想把姐抱住,想让姐别走。我明知那不是真的,可怎么都没法控制,那种感觉好像到了天堂一样。”
给陈修屹下的那批货纯度很高,他只能靠疼痛硬逼迫自己清醒,他拿玻璃片扎大腿,密密麻麻,折腾到血流一地,人才缓过来一点。
他不能变成废人。
“我去厕所吐得胃里都空了,清醒了,心也空了一样。白天还能忍,可一到晚上又不行了,那几天,一闭眼,脑子里全是姐。”
他说得很淡,淡得像在说别人的命运。
隔着粗糙的病号服,昭昭摸到他大腿上几条凸起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