某一天,周家的管家和一个裁缝来了。管家姓李,四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深灰色的套装,头发盘得很紧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裁缝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皮箱,里面装满了面料样本、皮尺和别针。他们来的目的很简单:试装。婚礼的礼服。
李管家进门后扫了一眼客厅——清鸢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天花板的角落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那些黑色小圆球都在正常工作。
然后她走到沙发旁,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,打开,里面是几页打印纸,上面贴着礼服的设计图。
她对清鸢说:“周太太,周先生希望您在婚礼上穿这一件。”
周太太。还没结婚,已经被叫周太太了。清鸢没有纠正她。纠正了又怎样呢。
她走过来看了一眼设计图。白色的婚纱,拖尾很长,领口是优雅的v字,不会太低也不会太高,长袖,收腰,裙摆像一朵倒置的白花。很好看。
是那种“穿出去所有人都会觉得得体”的好看。她没有不满意,也没有满意。她只是看着那张设计图,心想:原来我要穿这件结婚。不是她自己选的,是周家选的。
但从小到大,她穿什么不是别人选的?沉家的衣服是大伯让人买的,周家的衣服是周家让人做的。她从来没有自己挑过一件衣服。连自己的婚纱也不需要自己挑选。
裁缝让她站到客厅中央,张开双臂。她站在那里,天花板上那些黑色的小圆球从不同角度看着她。裁缝蹲下来量她的身体各处。
量完后,退后一步说:“可以了。下周送成衣来试。”他收拾皮箱的时候,清鸢注意到他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黑色小圆球。
清鸢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颗球,然后收回了目光。她不在乎他在确认什么。她只希望他们快点弄完,她好回沙发上坐着。
三天后——也许是三天后,她不确定,她已经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概念,婚纱的成衣送来了。
还是那个裁缝,还是那个李管家。清鸢穿上婚纱站在更衣间的镜子前,那一刻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婚纱的白不是死白,是带一点点暖调的珍珠白,衬得她的皮肤像凝脂一样细腻。v字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的线条,那两条线像画出来的一样流畅。长袖的蕾丝从手臂蔓延到手腕,若隐若现地透出她纤细的手臂。
收腰的设计把她的腰线勒得盈盈一握,裙摆从腰部倾泻而下,像瀑布,像云,像一层又一层的浪花堆迭在脚边。
她的头发散着,黑得像墨,衬着白色的婚纱,像雪地里落了一枝黑梅。她站在镜子前,镜子里的女人美得不像是真的。
五官精致到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比例——事实上确实被人量过,从十二岁开始,她的身体就是一件被精心打磨的作品。
眼睛大而深邃,眼尾微微上挑,不笑的时候有一种清冷的气质,笑起来又温柔得让人心软。鼻梁高挺,嘴唇饱满,下巴尖尖的,整张脸的轮廓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她的身材更是被大伯的形体课雕琢过的——该丰盈的地方丰盈,该纤细的地方纤细,多一分则过,少一分则缺。婚纱贴在身上,把她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,却又被蕾丝和绸缎包裹得端庄优雅。
她从镜子里看着自己,觉得那个人很好看。但那个人不是她。那个人是周家的新娘,是周太太,是一个被造出来的、完美的、没有瑕疵的人。她没有看太久。看够了,转过身,让裁缝调整裙摆。
她想起小时候——很久很久以前,她想过自己的婚礼。那时候她想穿一件露肩的婚纱,裙摆不要太大,能在草地上跑的那种。
新郎会笑着看她,眼睛里有星星。那个新郎的脸她已经记不清了。也许从来就没有过具体的脸,只是一个模糊的、温暖的、会笑的人形。
那个人形现在越来越淡了,淡到几乎看不见。李管家说了一句“试穿效果良好”,清鸢点了点头,把婚纱脱下来,换回自己的衣服。她没有再看镜子。
那天晚上,清鸢坐在客厅里。茶几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,是李管家下午送来的。
信封里装的是明天的日程表:几点起床,几点化妆,几点穿婚纱,几点出发,几点到酒店,几点走红毯,几点交换戒指,几点敬酒,几点结束。
日程表上写的都是“周太太”——周太太起床,周太太化妆,周太太入场。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明天开始,所有人都会叫她周太太。没有人会叫她清鸢了。她把日程表折好,放回信封,靠在沙发上。
她从领口里拉出那条银项链,拿在手里。星星吊坠在她指尖晃了晃,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。她想起顾衍之。不是刻意想的,是不由自主的。
就像你手指上有一个旧伤,不碰的时候不会痛,但偶尔碰到了,还是会麻一下。她碰了一下那个伤口。然后把手收回去了。
她把项链塞回领口。明天她要穿那件婚纱,婚纱的领口不会遮住项链,怎么办好呢?她转过身,走